8月 29 , 2009 , 六青年志采访雷磊:“一个人的美术电影制片厂”
By Zafka Zhang & Helen Yu
“我的动画是独立的,是一种Freestyle。动画是我表达自己的一种语言,只不过它有图像、有声音,更绚丽……”
鸭舌帽、黑框眼镜、大书包。雷磊(Ray),江西人,24岁,今年刚提前毕业的清华美院研究生。新生代动画设计师 ── “一个以动画为语言的小孩”。同时还涉足平面设计,插图,短篇漫画,涂鸦和Hip Hop音乐等诸多领域。雷磊也是青年志曾经访问过的MC小老虎的好朋友。他们一起玩儿“抢麦联盟“,倡导更为自由的说唱。
雷磊在动画圈引起的动静,要追溯到学生时代的作品。2005年雷磊组建了设计团队Raydesign Studio,并于同年获宗日杯设计大奖金奖。2007年创作的动画《The face》获得第一届国际大学生动画节最佳美术设计奖。动画《边界计划》参加2007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。2008年创作《登月计划》参加耐克的 NIKE DUNK艺术展。作品《鸭梨还是外星人》参 加2008年香港独立漫画展”漫漫食”……(点击这里观看更多雷磊的精彩作品) 。最近,雷磊给深圳香港城市\建筑双城双年展做了官方动画,还受邀参加了Ted X Shanghai的会议。之后又去云南参与丽江工作室邀请的壁画项目,忙得不亦乐乎。就在前两天,雷磊在沈阳,把他亲手绘制的Nike Air Max LeBron VII特别鞋款,交给了NBA巨星勒布朗·詹姆斯。
按照青年志的分类,雷磊是年轻人动画社群中的明星。我们和雷磊吃饭,聊天。跟做完小老虎的访问一样,访问完雷磊,青年志又多了一个朋友。我们喜欢这些追逐自由,努力做些什么,勇敢尝试些东西的年轻的面孔。我们仍然把访问整理出来,跟大家分享雷磊的真诚,一些经历和感受。内容包括:1)身份认同:矛盾的生活状态与孤独感;2)自我表达:动画语言与个人化体验;3)年轻艺术家与品牌:个人空间与创作。
(一)身份认同:我画画,即使没有别人认同,我也可以通过画画认同自己。
“我生活在各种矛盾之中……人活着有一面是给别人看的,有一面是给自己的,其实也挺辛苦的“。
青年志: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,说说你的生活。
雷磊: 我是江西南昌人,高考的时候考到清华。刚来的时候,觉得这个是特别牛逼的地方。大一的时候我们在清华本校读,当时就是一个清华理工生,学校搞歌手大赛也去 听,还去弄社团、画海报。大二的时候我们回到美院,在光华路那里,校园特别小,连我们宿舍楼都在外面,就开始成天在外面玩。玩着玩着我发现这样不对,我不 应该过那种生活。后来大三的时候又赶上大搬迁(从光华路搬到清华大学),脑袋就发生了一些变化,这之后我就开始做自己的事,开始涂鸦、喷东西、玩滑板。
青年志:当时是怎么接触到滑板这些东西的?
雷磊: 我有一个朋友是做滑板的。当时去上海玩,他们觉得我画画还不错,就开始帮他们画板。其实,我在江西的时候特别闭塞,什么都没见过,没经历过什么东西,没有 那么多的积淀。包括音乐也是后来跟小老虎接触之后才开始了解的,之前我就觉得周杰伦是最牛的,我唯一能炫耀的就是在KTV飙几句周杰伦的RAP。
后来我发现其实好多人都是那种天天在外面玩,我们传统观念叫”混”,但做出来的东西特飞,也不比学院派的差,我的观念就这么变化了。不是非得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,只要自己能玩出来东西就对了。
青年志:考大学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考清华的?
雷磊:高二的时候我还没学过画画,虽然一直在画,但还没受过专业素描色彩训练,当时考四川美术学院,竟然过了,还考了全国20名。就想要考美院。
青年志:那你是怎么接触画画的?
雷磊: 我爸爸是江西科技出版社的美术编辑。从小爸爸教我国画,我也喜欢画。上初中的时候我是那种坏孩子,上课净画画了,跟英语老师对着干。初中的时候,我就开始 出连环画,订成一个个小本,自己编故事,各种故事,足球的、篮球的、机器人的……经常就有同学问我,”今天打到哪儿了”?
青年志:那个时候你是怎么选画什么主题的?
雷磊:什么火画得像什么,呵呵。流行高达,我就画的像高达呗,什么小说火就画小说。
青年志:所以你现在讲故事、做短片的能力是那个时候玩出来的。
雷磊:是的。其实我们刚搬到清华的时候,系里什么都没有,好多课程也没有,都需要自己摸索,我就开始自己玩,后来玩的还不错,就推研了。
当时我刚读研究生,住在清华的时候,与周围的环境、人格格不入,很 多同学根本呆在宿舍里异想天开的做理论研究,但是做动画不能这样。当时我住的是清华的研究生宿舍,当我在宿舍的走廊里面走过的时候,看到一样的宿舍,反复 播放的新闻联播,每个人都带着大眼镜坐在书桌前面看书,这样学术和理工的气氛离我的想法有很大的差距,那个时候我非常的痛苦。我痛苦到一下课我就坐城铁到 798漫无目的的走,直到天黑。那个时候唯有在798才会给我一些安慰,一些灵感。
我去鼓浪屿的时候,觉得跟清华非常像。买衣服、吃饭、看病,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出学校。我记得老工艺美院的思想是创造生活中的”衣食住行”,而我在大一的 时候”衣食住行”完全不需要走出学校,人也慢慢自我封闭起来……我感觉这种状态比较适合做学术研究,但不适合艺术创造,因为我的思维也被封锁在这个”小 岛”上了。清华学生裸奔的那一次,有一位学生接受采访,他说裸奔是要为清华增添人文色彩。我不同意这个说法,首先我不喜欢这样标榜自我更具人文色彩的骄傲 感,其次做艺术不应该是为别人,就是为了自己。
青年志:其实这是一种身份认同的过程,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。
雷磊:我画画,即使没有别人认同,我也可以通过画画认同自己。现在有些人把我称作”独立艺术家”,其实我是”自由艺术家”,或者就干脆不是什么艺术家。
青年志:艺术追求的是自由,而不是艺术家的名号,艺术家不重要,生活本身很重要,有了艺术家这个枷锁,反而不自由了。艺术家只是一种符号、一种身份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职业。所以更可贵的是你对生活的态度,你能感受到的孤独。
雷磊:其实我一直生活在各种矛盾之中,一方面父母对我期望很高,希望我有一个稳定的生活、体面的工作,我不能让他们失望;另一方面,像别人那样生活,我没办法提出想法、做好的东西,我必须要保持一种游离在外的状态。
但是现在的教育体制还有一点好处,就是我这个人神经比较脆弱,可能会经常陷入低潮,或者很矛盾、悲观。我就会想实在不行了,我就回去当老师。给父母也有一个交待。所以五年后如果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动画博士,千万别笑话我,虽然我自己也会笑话自己。
人活着都有两面,有一面是给别人看的,有一面是给自己的,挺累的。其实我现在还是进修班的老师,所有的人过来都是学技术的,这是我最反对的东西,我是最反对主流的,你说这矛盾吧?但是这个职位让我有稳定的收入,让我和我女朋友可以过的更好一点。
青年志:你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的,你的生活、朋友?
雷磊:我就是想要过这么一种生活,租一个房子,墙是白的,木地板,干干净净的。能放下我收藏的玩具、书。我每年做两个动画,有人资助,钱不用太多,能温饱,让我和女朋友能够过的好一点。我觉得能有这种环境的话,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。
但是能制造这种环境很不容易。首先需要资金,这种机会是要碰的。再一个是孤独感,虽然知道我属于哪个群体,但是要保持独立的状态,离的太近就俗了,所以得有几个特别好的朋友去处理这种孤独。
谈到这种朋友,我女朋友算一个,另外一个就是小老虎,我和小虎是那种很有默契的朋友,他读的书多,有更多的精神文化积淀,我想不明白的东西他能给我。再一个就是给我的动画做音乐的─李星宇,在我做动画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他也给了我很多帮助,才能让我慢慢的走起来。
其实我还是很孤独的,高中同学、大学同学都各奔东西,思维方式也都不一样了。
青年志:孤独感是一个好的艺术家很重要的方面。对了,之前你跟欧宁合作了一个项目,感觉怎么样?
雷磊:跟欧宁的合作感觉很好。突然有一天,我发现身边接触的都不是同龄人了,在同龄人里找不到共同语言,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走的太远了。
(二)自我表达:动画是更加绚丽的语言,低调的个人化的体验
“动画就是我的一种语言,只不过它有图像、有声音、更绚丽……我的作品都是很低调的,是追求小小的感动和幸福,不是主旋律的“
青年志:给我们讲讲你的作品吧。我们看过你的《The Face》,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况?
雷磊: 那是大四时候的作品,是说变脸变到找不到自己。当时我们几个关在一个租来的小画室里,那是特痛苦的一段日子,一方面环境不好,屋子有又脏又热,在那呆了三 个月;另一方面还在于工作的状态,因为那时候在学校没学到太多的东西,完全要靠自己摸索,那是我第一个作品。那时候很愤怒,对社会不满,作品里面也充满暴 力元素。而且做的比较日本,现在看起来还是被框在一个模式里。当时有人说我抄宫崎骏、大友克洋,但都无所谓,我们就是看这些人的作品长大的,都是无意识 的。
现 在的我做片就比较轻松了,不搞那种大制作了,15天一个短片,我一有什么小情感,想要表达,就会马上把它做出来。像新的《魔方》,跟之前的有点相像,有点 艺术的延续,就是在说人总是在飘,跟社会没什么联系。作为社会的旁观者、一个小老百姓,无法改变社会,只是默默旁观。我就是打我的乒乓球,社会就是这样, 你看见了,但不一定非要去对抗它。现在的我不那么愤怒了,不那么使劲掰扯了。
青年志:三年前为什么会那么愤怒?
雷磊:当时自己的想法也比较混乱,没想清楚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动画,不能理解现在的教育体制。以前对这些问题非常懵懂,现在逐渐想清楚了,其实现在的愤怒的张力反而更大了,只是不需要那样去表达了。
青年志:前一段时间的邵忠基金会的《八零后的社会空间》的讨论会你也去了,为什么会去?对于当时台上、台下的讨论你怎么看?
雷磊:我当时没发言,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和台上的人相差太远,不管从生活还是从背景上来说。但是我也不同意台下的人的说法,台下发言的人更像是在适应一些东西,还是没有冲破生活中的牢笼,而台上的人则表现的更为成熟一些。
我所认为的社会空间就是一种多元化的可能性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,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有共同的精神空间,而且这种精神空间是有着多元化的可能性的,这才是八零后的社会空间。
青年志:怎么理解这种精神空间和你说的多元化?
雷磊: 精神空间就是我刚才说的白墙、木地板的房子,我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。我对多元化更有感触。原来我会以为独立摇滚很酷、很张扬,后来也跟小老虎交流过, 在国外这种音乐是最流行的东西,怎么可能独立呢?但是,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不是主流和非主流的问题。比如独立动画和产业动画之间没有可比性,因为它们是不 同的东西,但他们可以并存。动画有很多元、很多条线,你可以有很多种选择。
青年志:你怎么描述你做的动画?
雷磊:我有我创作的一条线,但是现在似乎到了一个瓶颈了。这段时间我做了三个短片,都是很自由的东西。我觉得我的动画也是一种freestyle。可以这样说,我喜欢的东西很多,有动画、说唱、滑板、涂鸦……但是动画是我的一种综合的语言,用来表达我想说的东西。
青年志:你前一段的三个作品主要是想表达什么呢?
雷磊:温馨、低调,静静的听和思考,不要狂躁,谦虚的学习一些东西。
青年志:为什么要表达这样的情感?
雷磊: 温馨是一种感恩的情绪。上大学的时候,总是有很多人帮助我,我帮助别人却比较少,主要是表达这种感情吧。里面的低调和谦虚是小老虎给我的。以前在看MC Battle的时候,总是有很多攻击,是很汹涌的那种。后来我在网上也会听No mark这些,就觉得Hip-pop是可以不同的,后来看到小老虎的Battle,以及他和我谈论的很多说唱时文字表述的方式,才发现原来说唱也可以很悠扬,这才是中国的说唱。这也给了我启发。
青年志:其实这也是你刚才说的多元化。还有对你作品的描述吗?
雷磊: 我希望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,跟更多的东西合作,这也是说多元。像我现在和许多人合作,比如跟艺术家合作,如欧宁;跟李虎合作,他是建筑师;还会跟应亮合 作,他是电影导演;和Nike合作是商业项目; 甚至和诗人合作,比如与香港那边的智海合作出诗集……这也是多元化,我不想被产业化的思维限制。
我一直坚持做独立动画,之前欧宁提到的邱黯雄,他就自己在房间里,原画、动画、剪辑、剧本……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来,除了音乐以外。他说自己要做一个”美术制片厂”,这让我非常感动。我也想要这样一种独立的状态,没有一切工业动画的流程。
青年志:你说的独立动画和freestyle之间是什么关系呢?
雷磊:Freestyle 是独立动画的一种状态吧。其实我不太喜欢用”独立”这个词,显得太非主流了。首先我觉得动画是表达自己的语言,它语音结合、更绚丽,而且可以有装置动画等 各种各样的选择,非常的开放。同时”独立”不在于是不是一个人做的,重要的是不依附于某项资金,产业化的工序化的出来一些东西。
要认清自己所在的位置,要有一个明确的定位,比如我做动画不会去堆积原画,像Disney那样,因为堆积原画不是一个人动画的长处,一个人的动画是要表达情感。
青年志:所以你是一个动画艺术家。
雷磊:真正的艺术家可以用动画进行宏大的历史叙事,比如邱黯雄,有那种疯狂的概念,而不是纠结在小情趣里面。但是都是用动画来表达自己。
青年志:你的作品里面还会表达一些什么样的情感?
雷磊:可能是对幸福的追求吧。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,我追求的是一种状态,是生活中那点小小的感动,而不是那种主旋律的、煽情的。这种情感更多是个人化的,可以温暖我的。
青年志:你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?
雷 磊:毕业对我有些影响,父母对我也有很大的期望,而且我现在的生活还不够稳定。但是这种不稳定也是好的,比如我从《The face》到现在,就经过了一段痛苦的时间,这给了我一个飞跃。我觉得现在可能又到了痛苦和飞跃的时间。我会有顾虑,有矛盾,不知道自己没有了依靠(学 校)能不能坚持下去。所以父母让我读博,或找一个固定的单位,也给我一种安全感,像可以回到一个怀抱一样。
青年志:我觉得你现在尝试和不同的人合作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,让这种艺术形式变得更加开放,让这种艺术有更多的可以拓展的机会。
雷磊:对,可以跟小老虎一块做音乐,跟李虎合作做小漫画,跟欧阳应霁合作做一些T恤之类的。我希望能再多些出国交流的机会,这样眼界和思维会更开阔些。
青年志:在你看来国内比较好的独立艺术家、动画家有多少个?
雷磊:我比较注重大家有同样的想法,但他们不一定是用动画的形式来表达,比如小老虎、唐彦、邱黯雄等等。我也很喜欢橡皮擦的作品,更单纯、他会画很多小时候带的袖套、奶奶给做的小棉袄,是一个温柔的带有情感的艺术家。
青年志:可能也是因为你本身也是属于温柔、敏感、更多的关注内心世界的这样一个艺术家。其实,在你的很多作品里面,比如《魔方》里,用到了你父亲帮你写的美术字,这是复古吗?这对你来说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?
雷磊: 我做完红蓝圆珠笔之后,我就不敢做了,我就怕陷入复古的文艺青年思潮里,呵呵,那可能就不是我了。因为我的怀旧跟北京的孩子是不一样的。父亲的美术字给我 的感受,就像是邱黯雄的”一个人的美术电影制片厂”的感觉,很温暖。我想以后做一个美术电影制片厂,不做动画,做的是美术片,
很多人说复古就是穿国货走文艺范儿,但对我来说,那样的复古只是一种借题发挥,是一种标榜。但真实面对自己的时候,复古只是一种情感,很私人、很个别的感觉,每个人的感情都是私有的。
(三)年轻艺术家与品牌:只要给我空间,让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创作就可以。
“我喜欢和Nike合作,很轻松,没有太多的限制,不是像有些品牌,把你当奥美来使……“
青年志:怎么看你与Nike的合作?
雷磊:Nike很宽松,与Nike合作的DUNK展览,不会要求那么严格,而且还给很多钱,呵呵。再者也是因为Nike的策展人也是欧宁,用艺术家来和艺术家交流。
我现在合作的很多对象对我来说是一样的。只要给我空间,让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创作就可以。虽然与Nike的合作还是有一些限制的,但总比去广告公司做广告要好的多,还是挺舒服的。
青年志:还与其他品牌合作过吗?有什么不同?
雷磊:与很多品牌合作过,比如惠普、联想、李宁、Tiger(虎牌啤酒)等等。但是Nike更轻松一些,他们将这些展览作为一个艺术项目,而不是当作广告来做,不是那么具有目的性,之前我也遇到一些品牌,就会把你当作广告工具。
青年志:你最想去哪个国家阿?
雷磊:日本和英国。去日本看看真正潮的东西是什么样的,去英国看英伦摇滚。我一直都是凭感觉来做事,我还是希望能多一些积累。


Congratulations on the 60th Anniversary of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’s Republic of China.
9月 30th, 2009 at 5:49 下午